一场秋雨一场寒。
当枯黄的叶子开始打着旋儿从树上飘落的时候,天牛庙村的南坡上,却是一片红红火火的热闹景象。
这片曾经被宁老财视为“禁地”、被全村人视为“不祥之土”的几百亩旱地,如今却是硕果累累。
放眼望去,原本绿油油的丹参叶子已经有些枯黄,但那并不意味着衰败,而是意味着——地下的宝贝,熟了!
“开挖——!”
随着绣绣一声令下,几百名早已摩拳擦掌的长工和短工,挥舞着锃亮的锄头,狠狠地刨开了那湿润的红土地。
“咔嚓!”
泥土翻开。
并没有传说中那恐怖的“流血水”,也没有什么“地火焚身”的怪事。
只有一根根粗壮、饱满、颜色紫红得如同红宝石一般的丹参根,被成片成片地翻到了太阳底下。
那一瞬间,浓郁而独特的药香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瞬间弥漫了整个山坡,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我的个乖乖!这是丹参?这都快赶上红萝卜粗了吧!”
一个老农捧起一株刚挖出来的丹参,手都在哆嗦,眼珠子瞪得老大。
“老汉我活了六十岁,这辈子也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药材啊!这简直就是神品啊!”
“可不是嘛!你看这色泽,紫得发亮!你看这油性,手一摸全是油!”
周围的村民们一个个啧啧称奇,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谁说这地不吉利的?谁说种了要遭天谴的?”
一个胆大的后生忍不住嚷嚷道,“我看这就是块宝地!是聚宝盆!
以前那是没人会种,也就是咱们王老爷和绣绣太太,那是福星高照,什么邪气都能镇得住!”
站在地头的绣绣,听着这些话,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工装,挺着大肚子,但一点也不影响她的麻利劲儿。
手里拿着小账本写写画画,后面还有两个伶俐的小丫头不停的打着算盘。
这大半年来,绣绣顶着老爹的咒骂,顶着全村人的闲话,一心扑在这片地里。
如今这满山的紫红,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当家的,你看!”
绣绣献宝似的拿起一根刚洗干净的丹参,跑到一直站在旁边抽烟的王昆面前。
“这成色,赵掌柜要是敢压价,我就敢拿锄头把他轰出去!”
王昆接过那根丹参,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能不好吗?
这可是掺了他随身空间里挖出来的“神土”种出来的!要是长得跟野草一样,那才叫见鬼了呢。
“不错,是个好收成。”
王昆点了点头,伸手帮绣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辛苦了,大老板。”
“不辛苦!看着这些宝贝,浑身都是劲儿!”绣绣喜滋滋地说道。
……
“突突突——”
正说着,山下的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车的嘶鸣声声。
只见济生堂的赵掌柜,坐着一辆精致的客用马车。
后面跟着整整五辆挂着大红花的大马车,还有十几个骑着马、背着枪的护卫,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天牛庙。
这阵仗,比娶媳妇还热闹。
“哎哟!王老爷!王太太!大喜!大喜啊!”
车还没停稳,赵掌柜就跳了下来,那张胖脸上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一路小跑着冲上山坡。
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扑到那一堆堆刚挖出来的丹参面前,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极品!全是极品啊!”
赵掌柜也是个识货的行家,他做了一辈子药材生意,还没见过这么好的货色!
这丹参,条粗、色紫、质实、味浓!
要是拿回去切片炮制,那绝对是济生堂的镇店之宝!卖到上海、天津的大药房去,价格起码能翻三番!
“王老爷,王太太,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
赵掌柜生怕王昆反悔,或者被别的药商截胡,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份“城下之盟”,“全包!我全包了!一根须子都不许卖给别人!”
“放心,我们王家做生意,讲究个信字。”
王昆淡淡地说道,“只要钱到位,货就是你的。”
“到位!绝对到位!”
赵掌柜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伙计吼道:“来人!把箱子抬上来!”
“咣当!咣当!”
几个伙计抬着三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重重地放在王昆面前的折叠桌上。
箱盖打开。
“哗——!”
那一瞬间,整个南坡仿佛都静止了。
阳光下,白花花的现大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像是一座银山,散发着迷人而又冰冷的光泽。
五千块!
这是第一批货的预付款和定金!
“咕咚。”
周围围观的几百号村民,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声音整齐得就像是在打雷。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算是全村人加起来,几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啊!
而王家仅仅是用这片荒坡,种了一季的草根子,就换来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这……这也太赚钱了吧?!”
“我的娘咧!早知道当初我也跟着种了啊!哪怕种上一亩也好啊!”
“就是啊!当初绣绣太太可是动员过咱们的,还给咱们赊苗子!都怪我不信邪,怕什么诅咒,这下好了,肠子都悔青了!”
人群中,封二背着手,佝偻着腰,看着那堆银元,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家那7亩新地,老老实实种了麦子。
虽然也丰收了,但那几千斤麦子卖了,顶天了也就换个几十块大洋。
跟人家这一箱箱的银子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唉!这就是命啊!”
封二长叹一声,只觉得胸口发闷,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了。
从此以后,这天牛庙的普通人和王家之间的差距,那就是一道天堑,这辈子都别想跨过去了。
……
王昆看着赵掌柜让人过秤、装车,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兴奋。
五千块?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个数字。他空间里随便拿出一台机床,或者那一仓库的军火,都比这值钱百倍。
但这对于绣绣来说,却是莫大的肯定。
她拿着一块大洋,吹了一口,放在耳边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就在这边皆大欢喜的时候。
村西头,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郭龟腰那片租来的荒地上,此时也是一片狼藉。
封大脚、露露、郭龟腰,还有那个苦命的小舅子,四个人灰头土脸地蹲在地头,看着面前那一堆刚刚挖出来的丹参。
那是一堆什么玩意儿啊。
细得跟筷子似的,颜色也不红,发灰,有的还被虫子咬得坑坑洼洼。
这都是后来补种的苗。因为没钱买好肥料(王家的黑土),又错过了最佳的农时,再加上这三个半吊子根本不懂伺候,这丹参能长出来就算是老天爷赏脸了。
“这……这能卖钱吗?”
封大脚拿起一根像干树枝一样的丹参,欲哭无泪。
“卖个屁!”
露露气得把手里的铲子一扔,“就这成色,拿去喂猪都嫌硬!咱们这几个月算是白忙活了!又要赔到底掉!”
三人组坐在地头,看着远处王家南坡那边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三斤老陈醋还难受。
这就是差距。
人家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上。
“哎!你们看!赵掌柜的车队过来了!”
郭龟腰眼尖,指着大路上喊道。
只见赵掌柜的车队装满了王家的极品丹参,正准备回县城,正好路过这边。
“快!拦住他!”
露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披头散发地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拦住了车队。
“赵掌柜!赵掌柜留步啊!”
赵掌柜坐在车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次的利润,突然被人拦住,有些不悦地探出头来。
“哟,这不是……封家媳妇吗?有事?”
赵掌柜认出了露露,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这女人之前可是出了名的倒霉蛋,买了假苗子赔得倾家荡产。
“赵掌柜!您行行好!看看我家的丹参吧!”
露露捧着一把干瘪的丹参,凑到车窗前,一脸的哀求,“虽然……虽然个头小了点,但这可是真苗子啊!您给收了吧!哪怕价格低点也行啊!”
赵掌柜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一堆像是柴火棍一样的东西,鼻子哼了一声。
“就这?这也叫丹参?”
“我济生堂那是百年老店,只收精品!这种垃圾货色,你要我收回去砸招牌吗?不要不要!赶紧让开!”
“赵掌柜!求求您了!我们这可是救命钱啊!”
封大脚和郭龟腰也冲了过来,扒着车窗不撒手,一个个哭丧着脸。
“滚滚滚!别沾晦气!”
赵掌柜不耐烦了,挥手让保镖赶人。
就在几个保镖要动手的时候。
“慢着。”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王昆背着手,带着几个白俄卫兵,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是来送赵掌柜的,正好撞见这一幕。
“王……王老爷!”
露露三人一见王昆,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一哆嗦,赶紧松开了手,规规矩矩地站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王昆扫了一眼那一堆可怜巴巴的丹参,又看了看这三个虽然搞赌场搞得乌烟瘴气、但最近还算守规矩(按时交钱、没闹出人命)的倒霉蛋。
他叹了口气。
“赵掌柜。”
王昆开口了,语气平淡,“都是乡里乡亲的,给个面子。”
“这东西虽然次了点,但也还是药。你拿回去切碎了,混在普通药材里也能卖,或者做成药粉。总归是亏不了。”
“收了吧。”
赵掌柜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从刚才的嫌弃变成了谄媚的笑。
“哎哟!既然王老爷开了金口,那这面子我必须给啊!”
他转头看向露露三人,换了一副生意人的嘴脸:
“行吧!看在王老爷的面子上,我收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货色……只能按王家那边价格的三成算!”
“三成?”
露露心里一痛。这价格,简直就是白菜价啊!
但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要不是王昆开口,这堆东西就真的只能当柴火烧了。
“行!三成就三成!谢谢赵掌柜!谢谢……王老爷!”
露露咬着牙答应了,对着王昆深深鞠了一躬。
虽然没赚大钱,但好歹回了本,还稍微赚了一点点辛苦钱。比起之前赔个底掉,这已经是万幸了。
看着赵掌柜让人把那些次品丹参扔上车,像扔垃圾一样。
王昆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他帮这一次,是看在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份上,也是为了稳住这几个“黑手套”,跟王老爷混有肉吃。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烂泥扶不上墙,给他们机会他们也抓不住。这辈子,也就是混个温饱的命。
……
回到王家大院,书房里。
王昆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几箱子刚收回来的大洋,并没有像绣绣那样兴奋。
“卖原料……终究是最低端的生意啊。”
王昆喃喃自语。
几千块大洋,听着多。但跟成品药比起来,这就是个零头!
他想起了后世那些大药厂,把丹参提纯,做成复方丹参片,做成丹参滴丸,那利润是多少?那是成百上千倍的暴利!
而且,光有钱没用。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要是能掌握了制药的技术,那就是掌握了无数人的命!
那是比枪杆子还要硬的软实力!
“来人!”
王昆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
“去!把大太太、凯瑟琳夫人,还有那个刘郎中,都给我叫到会议室来!我有大事要商量!”
……
半小时后,会议室。
一张长桌旁,坐着这次“天牛制药”计划的核心班底。
绣绣,负责种植基地和原料供应;
凯瑟琳,负责西医技术、化学提纯和设备调试;
刘郎中,负责中医配方、药理调和。
这是一个奇怪的组合:地主婆、洋医生、土郎中。
但在王昆这个穿越者的捏合下,他们即将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各位。”
王昆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天牛制药厂】。
“卖药材给药铺,那是小农意识,是给别人做嫁衣。”
王昆看着三人,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我要做的,不仅仅是种地。”
“我要建厂!我要把咱们地里种出来的丹参,变成一颗颗救命的药丸!”
“我要把咱们的药,卖到济南,卖到青岛,甚至卖到上海滩!”
“我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最好的药,出自咱们天牛庙!”
“这,才叫大生意!”
绣绣听得眼睛发亮,手里的手帕都快捏碎了。她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正在向她招手。
凯瑟琳也是一脸的兴奋。作为医生,她太知道药品的价值了。
“王!这个主意太棒了!我们可以尝试提取丹参酮!那是治疗心血管疾病的特效药!”凯瑟琳飙出了一串专业术语。
刘郎中虽然听不懂洋文,但也捋着胡子,频频点头:“东家高见啊!咱们老祖宗的方子里,丹参配上三七、冰片,那是活血化瘀的一绝!要是能做成成药,那可是功德无量啊!”
看着这三个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技术细节的“合伙人”。
王昆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