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既真诚又疯狂的东吴君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计划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或者说,是孙权刻意忽略、或者因为恐惧而不敢去想的一个巨大隐患。
樊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在舌尖蔓延。
他没有直接回答孙权的请求,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孙权心底。
“吴王此计,果然妙绝天下。”
“以广陵为饵,诱杀曹休,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手笔。”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长元是答应了?”
“且慢。”
樊建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吴王只想钓曹休这条鱼,未免有些……太小看这天下的浑水了。”
孙权一愣:“长元何意?”
樊建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伸出手指,并没有点在石亭,也没有点在广陵,而是缓缓向西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让孙权心惊肉跳的位置——【长安】。
“吴王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樊建转过身,背对着烛光,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显得高深莫测。
“吴王以为,那曹休是蝉,您是螳螂。可您是否想过,那盘踞在长安的司马懿……他究竟是那只被我军牵制的困兽,还是一只正眯着眼睛、等着螳螂露绽的黄雀?”
“那司马懿,可不是一头睡着的猛虎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孙权那狂热的头顶。
孙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
“你是说……”孙权的声音有些颤抖。
“吴王设下石亭之局,赌的是曹休贪功,赌的是司马懿会被我军牵制。”
樊建冷冷地分析道,“可吴王有没有想过,若是曹休被围,司马懿真的会急着去救吗?或者说,他巴不得曹休死在您的手里?”
“若是司马懿坐视曹休覆灭,却趁着您主力尽出、围猎石亭之际,不救曹休,反而集结关中精锐,出武关,直插您的腹地……又或者,他早已看穿了您的计谋,正等着您和曹休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孙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一直沉浸在全歼曹休的美梦中,下意识地认为只要蜀汉佯攻,司马懿就会被钉在关中。
但他忘了,司马懿是出了名的阴狠,也是出了名的能忍。
借刀杀人,这可是那只冢虎的拿手好戏!
孙权死死地盯着樊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的这个蜀汉使臣,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年轻皇帝,其战略眼光竟然毒辣到了这种地步。
“那……依长元之见,该当如何?”
孙权的语气中再无之前的自信与狂傲,反而带上了一丝求教的意味。他甚至不知不觉地用上了敬语。
樊建看着孙权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大定。
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案前。
“吴王只想钓曹休这条鱼,格局小了。”
“我家陛下曾言,要做就做一票大的。”
樊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让孙权感到心悸的狂热,“既然吴王已经搭好了这石亭的大戏台,何不将此局做大?把司马懿这条真龙,也一起钓出来,一战定乾坤?”
“钓……钓司马懿?”
孙权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曹休大军已经是庞然大物,还要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司马懿?这蜀汉的人难道都是疯子吗?
“不错。”
樊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
“司马懿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缩在长安不出。可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不得不出的理由呢?如果让他觉得,有利可图呢?”
孙权听得心脏狂跳,喉咙发干:“长元是说……”
“具体的计划,兹事体大,非在下所能独断。”
樊建突然收住了话头,身子向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今夜已深,吴王若是真有心想来波大的,不如先回宫歇息。容在下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回禀陛下和丞相。待陛下圣裁之后,再与吴王细谈。”
“毕竟,此事事关两国国运,急不得呢。”
孙权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见樊建已经闭目养神,一副送客的姿态。
他只觉得心中像是有百爪挠心,既对那个“钓真龙”的计划充满了好奇与渴望,又对未知的风险感到深深的恐惧。
最终,孙权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他对着樊建深深一揖,这一拜,比进门时要真诚得多,也沉重得多。
“那……孤就在宫中,静候佳音。”
孙权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樊建睁开眼,看着孙权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汉中,是他的君王所在。
“陛下,臣可是依你所言,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您究竟用何计呢?”
……
汉中行宫,暖阁。
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暖阁中央,山川河流皆以水银、陶土塑成,栩栩如生。
刘禅身着常服,负手立于沙盘主位。
在他身侧,丞相诸葛亮轻摇羽扇,眉头微蹙。
镇军大将军赵云按剑而立,神色肃穆,魏延则是一脸焦躁,在那不住地搓着手,眼神在长安与汉中之间来回扫视,仿佛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
“陛下,丞相。”
魏延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沙盘上那一面面代表魏军的黑色小旗,粗声说道:
“神机营的四轮马车既已成军,粮草转运之忧已解。如今将作监那十数辆玄武战车也已整装待发。依末将看,不如趁着开春雪化,直接出斜谷,跟司马懿那老儿硬碰硬干一场!凭借咱们现在的军械,还怕碾不碎他的乌龟壳?”
赵云闻言,沉稳地摇了摇头:“文长稍安勿躁。司马懿深沟高垒,据守不出,若是强攻,即便有神兵利器,伤亡也必惨重。况且,曹魏主力尚在,一旦陷入胶着,变数极大。”
诸葛亮微微颔首,手中羽扇指向关中平原:“子龙所言极是。司马懿乃世之奇才,绝非曹真可比。他如今在长安布下铁桶阵,就是在等我们去撞。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此战若无万全之策,不可轻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