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九章 凌叶羽和枪炮军士的谎言
在士兵死亡之后，由其直接领导给亲属写一封吊唁信是美军的传统。
吊唁信中除了告知家属死亡原因外，也要给死者一个正面的评价，以及写上告慰家属的话语。
但显然，枪炮军士现在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写这份卡林达的吊唁信。
而那晚，最后和斯特朗、卡林达在一起的是凌叶羽，他是最后的目击者。
“sir……只是为了写信吗？”
凌叶羽看着枪炮军士琢磨不透的眼神，还不是很确定，又开口问道。
“是的！”
枪炮军士吸了口烟，透过烟雾又看着凌叶羽，但这次他肯定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噢！”
凌叶羽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下，他决定撒个慌！
“sir，当晚我和卡林达守在阵地上，阵地被突破的时候，我和卡林达与日本人展开了白刃战。”
凌叶羽重重叹了口气，假装不愿沉痛回忆起当晚的事情。
“唔，继续。”
枪炮军士吸了口烟，看着凌叶羽，目光依然捉摸不定，可脸上却面无表情。
“我们拼掉第一批日本人后，又冲上来一波，这一波更加棘手，正在我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斯特朗救了我们。”
“是么？”
枪炮军士依然面无表情，话语也很冷淡，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只是目光依然捉摸不定的看着凌叶羽。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做着什么不太容易的抉择。
但凌叶羽知道，既然是撒谎，那就要很肯定，他目光没有躲闪，很坚定的点了点头，再次说道：“是的！枪炮军士！”
“噢！”
或许是尊称他为枪炮军士，他对此很受用，紧绷的脸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许表情。
“那当然！”
凌叶羽再次坚定的点了点头：“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了，如果斯特朗没有出现，我和您现在可能就没法在这里交谈了。”
“好吧！”
枪炮军士又点了点头，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意味深长的看着凌叶羽，又慢悠悠的开口道：“说说细节，罗伯特凌，细节。”
“嗯？”
凌叶羽愣怔了一下。
但随即他反应过来，枪炮军士要么看出了他在撒谎，要么是另有深意。
因为临时编纂的谎言，细节一定考虑不周，甚至根本没有。
但凌叶羽反应很快，又迎着枪炮军士的眼睛，镇定的开口到：“当时我和卡林达大约在这里，几个日本人从前方大约这几个位置试图包抄我们，斯特朗从侧后的大约这样的位置冲了出来……”
凌叶羽一边比划着众人的相对位置，一边说道。
“斯特朗……从侧后冲出来……他手上拿着勃朗宁，对吗？”
枪炮军士又问道。
“是的！”
凌叶羽点头。
这点他无法掩盖，只能承认：“他用勃朗宁朝那些日本人扫射，救了我们。”
“好吧……我想问问，他出现的时候，你们和日本人已经在拼刺刀了，还是没有开始接触？”
枪炮军士又问道。
“唔……还没有开始，即将开始而已……”
凌叶羽又看着枪炮军士，撒了一个谎。
显然，枪炮军士一定知道了一些什么，但他还缺一些什么，所以他来找凌叶羽佐证。
至于是为了给卡林达的亲属写信的需要，还是为了调查误伤的过程，凌叶羽却不得而知。
误伤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故，虽然无法避免，但调查相当麻烦，惩罚也相当严重。
但卡林达已经死了，斯特朗的精神崩溃，就算把斯特朗送上军事法庭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真是如此，斯特朗除了被剥夺军籍之外，他也拿不到任何战争补助，在战争结束后，或许还要背上杀害战友的恶名，被社会拒绝，找不到工作，养活不了自己，贫困交加！
对一一个参加过战争，杀过日本人的老兵而言，这样惩罚太过于残忍！
凌叶羽不想让斯特朗这辈子毁在了一个失误上！
他在给斯特朗争取一个正常的未来，战争已经给他带来足够的惨痛，不应该再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了。
至于真相，凌叶羽认为并不重要！
但现在他还有一个问题，横亘在眼前的是枪炮军士，这个不苟言笑，还有些琢磨不透的小老头。
他的报告可以让斯特朗堕入地狱，也可以让斯特朗恢复正常，而他是否采信凌叶羽的话，此时却不得而知。
“你们和日本人当时相距多少……”
枪炮军士看着凌叶羽又问，他顺着凌叶羽的话题，越问越细致了！
“五六码左右，不超过十码！”
凌叶羽答道。
“你是不是还少说了一些什么？”
枪炮军士又问道。
“sir，您指的是……哪方面？”
凌叶羽心头暗暗一惊，枪炮军士去看过了斯特朗，他是不是掌握了一些和自己说的不一样的东西，凌叶羽也不得而知。
继续编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所以他以进为退，反问枪炮军士。
“斯特朗说……有一个将军，唔……是的，将军。”
枪炮军士又看着凌叶羽，目光又开始琢磨不透起来：“我觉得，你不应该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是的！”
凌叶羽随即反应了过来，点头说道：“当时带队冲过来的，是一个举着倭刀，年纪有些大的日本人，但因为情况混乱，他的军衔被污染了，我并没有看清楚，斯特朗扫射过后，我听到有人叫保护将军，很多人又冲了过来……”
“哦，原来如此……”
枪炮军士点了点头，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几个日本人拼死把那个拿着倭刀的老者扶了起来，准备撤离，卡林达发现那人是个将军，叫上我和斯特朗打算上前……但这时候树林里打来了一串机枪子弹，卡林达刚冲了两步就中弹了！我和斯特朗赶忙去抢救卡林达，错过了击杀那个将军的机会……”
凌叶羽又说道。
“好吧……这样就能解释清楚，最后你去追杀日本人，斯特朗独自留下照顾卡林达了。”
枪炮军士叹了口气，又开口说道。
他紧绷的脸越发放松下来，但眼神依然还是琢磨不透。
“是的，枪炮军士！”
凌叶羽再次直呼他的职务，也在暗示他一些什么。
“斯特朗那天一直在向我申请一挺新的机枪，可那些狗娘养的军械员却置若罔闻，若是他有一把新的枪，或许……”
枪炮军士又叹了口气，咬牙切齿的说到。
他说了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抬起眼皮看着凌叶羽。
这一眼，凌叶羽明白了，枪炮军士其实已经知道了真实的情况！
他不知道是不是斯特朗告诉他的，斯特朗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但或许也有清醒的时候。
他一直很懊恼，一直在忏悔，或许已经承认了误伤的事实！
但既然如此，枪炮军士其实可以不用来找自己，直接写调查报告，在吊唁信里告诉卡林达亲属，他是被一个战友误杀的！
这样对他来说最简单，但也最没有人情味。
所以，他来找自己，一定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只是凌叶羽并不确认，是不是自己猜的那个。
拿起烟斗，狠狠抽了一口，枪炮军士又咬牙切齿的说到：“也许早点打死那个将军，就没有后来的麻烦了！”
听他这么一说，凌叶羽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枪炮军士并不想当一个冰冷的战争机器，他在尽努力给斯特朗争取一个可以正常生活的未来。
“是呀！”凌叶羽点了点头，释然的看着枪炮军士，又开口问：“如果您觉得不太好下笔，我可以给您代笔。”
“呵呵呵……”
枪炮军士扫了一眼凌叶羽，两人心有灵犀。
但彼此此刻心照不宣就是最好的，他笑着摇了摇头：“罗伯特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别把手伸到我这里来。”
“可能还有些细节我没有想起来，写的时候会想起呢？”
凌叶羽狡黠的朝枪炮军士眨了眨眼，其实是暗示如果有需要，自己可以帮他再编得合情合理一些。
“省省吧，罗伯特凌！”
枪炮军士叼着烟斗，半眯的眼睛锐利的盯着凌叶羽，警告他不要越界了。
“但如果有一天我阵亡了，倒是需要你给我编一个英勇的故事，好从山姆大叔手里多骗几毛钱！”
他又笑道。
“哈哈！”
凌叶羽被逗笑了。
可很快，他又想到了斯特朗，试探着开口问道：“斯特朗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医生说他大概不能归队了。”
枪炮军士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那……卡林达呢？”
凌叶羽闷了一下，又问道。
“呵，可怜的卡林达！”
枪炮军士脸上微微变色，露出了一些痛苦的表情。
“后勤的混蛋说，他们会用柴火先把人火化了，等下一批来瓜岛的船或者飞机才能送回去……斯特朗可能也会跟骨灰和伤员一起离开瓜岛。”
枪炮军士叹了一口气，悠悠的说到。
这就是两人最后的结局，他们前后来到了瓜岛，在同一天离开，一个生，一个死。
凌叶羽心头堵了一下，百感交集。
“sir，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吗？”
凌叶羽又轻声问道。
“随便，罗伯特凌！”
枪炮军士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开口道：“反正我们踏马的仗已经打完了！”
“oK，枪炮军士！”
凌叶羽点了点头。
“解散吧！事情到此为止了！”
枪炮军士又看着凌叶羽，他的烟锅里最后一缕青烟也飘散了，他用手敲打着红铜烟斗，给凌叶羽下达了解散的命令。
“sir yes sir！”
凌叶羽敬礼，准备离开。
“对了，罗伯特凌！”
枪炮军士在他身后又提醒了一句：“别管斯特朗那个神经病说什么，只要记住你说的话！”
凌叶羽一听就笑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坚定的又大声说道：“sir yes sir！”
为了斯特朗，他们两都撒谎了。
枪炮军士来找他，只是为了把谎言编得更加天衣无缝。
但他们要保证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