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执行部是刚设立的部门,所以还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教学楼或者办公楼。学院里那些空置的建筑倒是不少,但霞挑来挑去都不满意——要么离主教学区太远,要么采光不好,要么就是风水不对。最后她干脆拍板:先在大树下凑合着,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
于是执行部的第一次招新,就在学院东边那棵巨大的古树下进行。
这棵树据说是从霞的老家移植过来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落在草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抱不住,树根从土里隆起,形成天然的座位。霞和伍德就坐在那上面。
霞靠在一根凸起的树根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野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靴子——完全看不出是个校长。
伍德坐在她旁边,姿势就没那么自在了。他腰背挺直,目光在面前那几个学生身上扫来扫去,一副“我很严肃我很认真”的样子。但时不时瞥向霞的眼神出卖了他——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随意的氛围。
他们面前站着六个学生。高矮胖瘦都有,身上的法袍也各不相同——有基础学部的灰色袍子,有元素学部的蓝色袍子,还有一个穿着炼金学部的褐色围裙,上面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粉末。六个人站成一排,有的挺胸抬头,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在偷偷打量霞和伍德,表情各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霞喝了两口茶,抬头看了看远处钟楼的方向。那座钟楼是学院最高的建筑,四面都有巨大的表盘,金色的指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此刻,分针正指向“十一”。
“看来就这么一点了。”霞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伍德也看了一眼钟楼,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六个学生,皱了皱眉。
“嗯,好少。”
他以为至少会来二三十个人。执行部的要求虽然高,但千空学院这么大,四阶以上的学生怎么也能凑出十几个吧?结果呢?六个。
“不,是太少了。”
霞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伍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不是抱怨,是失望。
她的目光从那六个学生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最边上的那个男生。
那男生穿着基础学部的灰色法袍,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紧张,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霞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徽章上——三阶。
“喂,你。”
霞抬起手指,指向那个男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那个叫皮特的男生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尴尬?还是心虚?反正不是被点名的慌张。
“皮特同学,你只有三阶,不符合我们学部的最低标准。”
霞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很确定。
“快去上课吧。”
旁边几个学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和皮特拉开了点距离。有人小声嘀咕:“三阶也敢来?”
皮特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霞,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就知道会被发现但我还是要试试”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拆穿后的讪笑,而是一种带着自信的笑。
“校长,我的职业是医师。”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递到霞面前,“虽然魔力没达到四阶,但医术有四阶了。”
霞接过册子翻开。那是医师资格证,上面盖着学院医学部的公章,还有好几个教授的签名。等级那一栏写着:四阶。
“您想想,”皮特趁热打铁,语气认真起来,“执行部出去执行那么危险的委托,不得随身带着一个医生来保命啊?那些四阶五阶的法师,打架是厉害,但受伤了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开刀吧?”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我虽然打架不行,但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能给您吊回来。”
旁边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人翻了个白眼,还有人小声说:“这理由也行?”
霞合上资格证,递还给皮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嗯……那好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学生。
“反正刚开始,我也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没人觉得她在吹牛。当代最强法师,三块基石的持有者,即将登神的存在——她说能保证安全,那就是能保证。
皮特松了口气,退回到队伍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霞又看了一眼钟楼,分针又往前走了两格。
“好了,看来也没其他人——”
“等等!”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某种熟悉的频率——是飞行道具引擎全速运转的声音。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正从学院建筑群之间高速飞来。
灰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兽耳紧紧贴在头顶,法袍灌满了风,鼓得像一个气球。她骑着一把银白色的扫帚,速度快得惊人,直线冲向这棵大树,而且——
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
“那是……”伍德眯起眼。
“落落。”霞已经站了起来。
扫帚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地撞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那丫头还是没有减速,脸上甚至带着某种兴奋的笑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伍德的右手已经按在了破幻的刀柄上。旁边的几个学生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皮特更是直接躲到了树后面。
霞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哎~,缓慢。”
赋言魔法。
从她口中迸出的那两个音节仿佛带着某种物理的重量,砸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出去,笼罩住落落和她身下的扫帚。
然后——
速度骤减。
从极快到极慢,只是一瞬间的事。
扫帚的引擎还在轰鸣,但它的速度已经被某种力量压制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缓缓地、温柔地降速。落落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茫然,然后是恍然大悟——哦,我好像忘了刹车。
扫帚终于停在了霞面前半米处。
悬停。
落落坐在上面,头发乱成鸟窝,法袍歪歪斜斜,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刚捡到一百灵珀。
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一把揪住落落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她从扫帚上提了下来。
落落的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然后被霞稳稳地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嘿嘿,老师,我来报道了。”
落落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自己的仪容,而是冲霞咧嘴笑。那笑容里没有歉意,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我来了”。
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她看着落落那张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哎,算了。”
她松开落落的衣领,帮她把歪斜的法袍拉了拉,又顺手理了理那团乱糟糟的灰白短发。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
落落乖乖站着不动,任她摆弄,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旁边的几个学生看呆了。
那个骑着扫帚冲过来差点撞树的家伙,居然被校长亲自拎下来,还帮她整理衣服?这是谁啊?
皮特从树后面探出头,小声问旁边的同学:“那是谁?”
“落落啊,”那个同学也小声回答,“校长的养女。”
皮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哦。
难怪。
霞帮落落整理完头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四阶考过了?”
“考过了!”落落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得意,“昨天刚过的。”
霞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转身看向其他几个学生。
“跟我来吧。”
落落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经过那几个学生身边时,她冲他们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嘿,以后就是同事啦。”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