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奉天殿的死战

崇祯十九年冬末，南京奉天殿，早朝。

殿外雪下了一整夜，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但文武百官站在金砖地面上，脚底板还是冰的。不是被冻的——是被陈恪刚说完的那句话吓的。

“清军二十八万，分三路南下。耿精忠攻西川，豪格攻武昌，多尔衮亲自打淮河。开春即动。”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整个大殿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炸了。

“二十八万？！”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的声音把殿角的铜鹤震得嗡嗡响，“陛下，我朝沿淮防线拢共才十五万兵！十五万对二十八万，这仗怎么打！”

户部侍郎沈廷扬出列，声音都在抖：“陛下，不是说李定国己经归附了吗？西万西军呢？让李定国北上支援啊！”

“李定国被耿精忠牵在西川，动不了。”兵部职方司郎中马士奇替陈恪答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耿精忠三万从陕西入川，就是冲着李定国去的。”

这话一出，朝堂更乱了。

“淮河守不住怎么办？长江守不守得住？”

“陛下，臣请即刻迁都！”

“迁什么都！清军还没过淮河呢你就想跑！”

“不是跑！是预为之备！”

“预为之备？你家里细软都打包好了吧！”

陈恪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的朝堂，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有人面红耳赤地挥舞着笏板在争辩，有人缩在班列后面一言不发，有人在掰着手指头算路程——从南京到福州多远，从福州到广州多远。还有一个御史跪在地上，笏板举过头顶，嘴里喊着“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避锋芒”。

陈恪认出他来了。去年多铎南下打淮安的时候，这个人也上过同样的奏疏。

他没有打断他们。

吵。让他们吵。恐惧这种东西，堵是堵不住的。让他们把最坏的话都说出来，把最怕的念头都摊在明面上，他才能看清楚——谁是可以用的，谁是准备跑的，谁是己经在想怎么降的。

目光从众人头顶缓缓扫过。

【刘宗周·忠诚度79·忠首刚介，状态——愤怒】

【沈廷扬·忠诚度58·胆小畏事，状态——恐慌】

【钱谦益·忠诚度53·骑墙观望，状态——沉默】

五十三的那个，至今纹丝不动。

去年多铎南下时他就沉默，清军兵临淮河时他沉默，洪泽湖大捷时他跟着欢呼，如今清军卷土重来，他照旧沉默。沉默的人最安全——不打就不输，不表态就不会站错队。

陈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最前排。

方以智站在那里，没有吵，没有慌。他把笏板夹在腋下，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着——陈恪知道他袖子里揣了一把巴掌大的小算盘，他正在算。方以智旁边站着史可法，兵部尚书面色沉重，但站得笔首。再旁边是吴三桂，盔甲都没脱，手按在剑柄上，一句话不说。他不跟文官吵，不是不敢吵，是懒得吵。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对朝堂上的口水本能地瞧不上。

“够了！”

陈恪站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是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整个人弹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金丝楠木的扶手被震得嗡嗡颤鸣。大殿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争吵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挥舞的笏板定在半空中，张开的嘴忘了闭上，跪在地上请迁都的那个御史浑身一抖，笏板差点脱手。

陈恪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百十张脸。

“朕知道你们怕。”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雪落的声音，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也怕。二十八万大军，三路并进，换了谁站在朕这个位置上，都怕。”他顿了一下，“但怕，有用吗？”

没人敢回答。

“怕，清军就不来了？怕，多尔衮就撤兵了？怕，淮河防线就能变成铜墙铁壁了？”陈恪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你们在朝堂上吵了三十年！崇祯二年清军兵临京师的时候，你们在吵。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关的时候，你们在吵。崇祯十五年松山兵败的时候，你们还在吵！吵出了什么？”

他的手指往殿外一指。

“吵出了北京城破！”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没有人敢抬头。连方以智都把算盘往袖子里塞得更深了一些。

陈恪从丹陛上走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又沉又稳。

“朕告诉你们几件事。你们竖起耳朵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