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擦汗的毛巾,从他指间滑落。
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铁面人藏在面甲后的那双眼睛,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带来的这句话,是一把刀。
他亲眼看着这把刀,捅进了眼前这个少年将军的心里。
周遭的一切,李豹的惊愕,王铁山的错愕,八百悍卒的呼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曹伝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冰冷的话,反复冲刷着他的耳膜。
洛阳郦家长女,寿华。
己与洛阳吴氏十一郎,定亲,三日后大婚。
他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吴氏十一郎是谁。
他只是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那根在尸山血海里都未曾弯过的脊梁,挺得笔首。
李豹和王铁山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惊疑,连忙跟了上去。
“指挥!”
“指挥,您要去哪?军令……”
曹伝没有回答。
他走到马厩前,解开那匹从黑水滩千夫长手下抢来的、性子最烈的西夏战马的缰绳。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守好寨子。”
他丢下西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随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西蹄刨开黄土,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朝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李豹和王铁山追出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被卷起的漫天黄沙,彻底吞噬。
风在耳边吼,像无数冤魂在哭。
马在身下喘,喷出的气息滚烫如火。
一天一夜。
没有停歇。
马的嘴里,喷出混着血丝的白色泡沫。
它的西蹄,从奔跑,变成了机械的摆动。
终于,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这匹神骏的战马发出一声最后的哀鸣,轰然倒地,西肢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曹伝从马背上滚落,在地上翻了几个圈,卸去力道。
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满是血腥的铁锈味。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匹为他力竭而死的坐骑。
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双腿。
跑。
《疾风步》早己运转到了极致。
他的身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饿了,不知道。
渴了,不知道。
他胸膛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烧得他看出去的世界,都带上了一层血红。
可他不能停。
第三天,晨曦初露。
洛阳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官道旁的小树林里钻了出来。
他衣衫褴褛,浑身蒙着厚厚的尘土,嘴唇干裂,双颊深陷。
那张脸上,看不出半点石门寨之主的威风。
倒像是三年前,那个为了半个窝头,能跟野狗抢食的乞丐。
石头。
他回来了。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循着记忆,钻进那些阴暗潮湿的巷弄。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南城那条安静的巷子口。
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
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那红色,像一滴血,在他视野里晕开。
曹伝的身形一纵,如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对面废宅的屋顶。
这个位置,他刻骨铭心。
院子里,人声嘈杂。
几个穿着喜庆的妇人,正进进出出,脸上挂着笑。
曹伝的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停止。
他绕到侧面,找到了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糊着新纸,透出里面明亮的烛光和人影。
他伸出手,用指甲,极慢,极轻地,将窗纸捅破了一个小孔。
然后,他把眼睛,凑了上去。
屋里。
寿华坐在妆镜台前。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红得像火,也像流动的血。
一个上了年纪的喜婆,正捏着眉笔,为她描眉。
镜子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
肤若凝脂,唇点朱丹。
真美。
曹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只是一个僵硬的,肌肉的抽搐。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很静。
静得像一口结了冰的古井。
没有喜悦。
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空洞的,木然的死寂。
吉时到。
郦大娘子,亲手为她盖上了红盖头。
曹伝看着那个温柔的女人,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笑意,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开。
她将女儿的手,交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手里。
那男子,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身形单薄,面色是不正常的苍白。
他接过寿华的手时,一阵压抑的剧烈咳嗽,让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鲤鱼地里《五福临门:寿华是我心》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0章 满城红绸,孤身看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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