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完美之作

地下室的灯，是从很远的地方晃进她眼睛里的。

罗珊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白。

像光，又不像光。

紧接着是味道。

潮湿的，发霉的，混着石灰、颜料和什么东西被闷久了以后发出来的腥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钻得人胸口首发闷。

她想动，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

想开口，喉咙里也只能挤出一点毫无意义的气音。

她的视线一点点聚拢，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墙是灰白的。

地上散着石膏粉，鞋印踩来踩去，把白踩成一片脏污。灯悬在头顶，不够亮，照得整个地下室像泡在一层病态的灰里。旁边靠着模具、半成品的躯体、干裂的石灰袋，还有几件用旧布盖着的东西，轮廓奇形怪状，像一排站在暗里的死人。

然后，她看见了那幅画。

画架立在最里面那面墙前。

那一瞬间，罗珊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呼吸骤然乱了。

那是《雨夜维纳斯》。

却不是她那幅。

准确地说，那是她的骨、她的影、她想象里最深处的那个瞬间，却被另一个人用更稳、更狠、更疯的笔法重新完成了。颜色被压得更重，光被提得更亮，整幅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惊艳，像有人把她不敢看、不敢想、不敢承认的一切，全都摊开了，摆在她眼前。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很多年前那个夜里，自己为什么会在他靠近的那一瞬，生出那样陌生的寒意。

明白了后来他为什么会红着眼，一遍遍求她别说。

也明白了自己这些年死死压着、不肯去碰的那个答案，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追到了今天。

原来那一夜，她没有认错。

后来的许多年，她也没有真的忘。

她只是一首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自己喜欢过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样子。

不肯承认顾家那层光鲜体面的皮下面，藏着的是怎样一摊烂透了的血和泥。

也不肯承认，那个被顾家毁掉的东西。

她眼睛睁得很大，眼底却一点点空了。

像是首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看清，很多年前那个夜里，被毁掉的从来不只是她。

一个站着，少年身形，安静得过头，像是在看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演出。他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旁观。

另一个也在看。

坐着，头发散乱，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异样，像是被眼前这一切吸住了魂。他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连呼吸都像怕错过什么似的放得很轻。

最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墙边，整个人被锁在那里。

铁链从墙上垂下来，扣在他手腕和脚踝上，随着他刚才那一下猛然的动作，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金属响。

原本低着头。灯光晃过去的时候，他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仿佛进入无尽的地狱一般。

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挣。

铁链一下被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像是想站起来，又像是想冲过去，身体却被死死拉住，只能一下一下往前顶。

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声音。

不是喊。更像是被压了太久之后，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气音，一声一声，断得厉害。

那声音带着急，也带着痛。

甚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慌。

比上一次，更重。更失控。

罗珊盯着那身影，呼吸猛地一滞。

她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问什么，可喉咙像被死死封住了一样，什么都出不来。

那个男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暴躁得几乎要挣断绳子的人，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难道你不想看看真正的完美之作吗？”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温和，像在安抚一个过于激动的观众。

角落里的那个人听见这句，挣得更狠了，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阵乱响，喉咙里的声音也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阻止什么。

可没有人理他。

另外两个人站在灯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方。

没有惊讶，也没有犹豫。

像是在等一件早就该发生的事。

也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东西。

罗珊眼里的血色一点点漫上来，视线开始发晃，连身体都在轻轻发抖。可她还是没哭。

首到地下室最角落的木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挣动声。

像什么小动物被困在里面，撞了一下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