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维纳斯

1990 年，临海市。

我被封进石膏里的时候，雨己经下了三个小时。

港区的铁门一扇扇关上，码头的灯隔着雨幕，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海水拍在岸上，声音被雨吞掉，断断续续。

我站在仓库深处，鞋尖己经被积水打湿。

我想退出去，却发现身后的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合上了。

“有人吗？”

我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漫天雨声碾得粉碎。

下一秒，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扎得我下意识抬手挡眼，那是一盏临时接在房梁上的白炽灯，晃了一下，稳稳停住。

光落在我身上，却没有影子。

我这才看清，脚下铺了整整一层塑料布，上面一块一块的白色干痕，像干涸的血迹。

我往后退，鞋底蹭过塑料布，发出一声轻响。

“别动。”

声音从侧面的灯影里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猛地转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脸。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挤出一点细碎的气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股淡而冷的味道钻进鼻腔，是石膏粉混着海边的潮气，呛得我喉咙发紧，只想咳嗽。

“站好。”

我摇头，疯了似的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本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住。

一双很稳的手按住了我的胳膊。

不是蛮力，是那种完全掌控的力道，把我的手按回身体两侧，纹丝不动。

“别乱动。”

“很快就好。”

我拼命挣扎，手腕却被死死贴住身体，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彻底乱了。

头顶的灯晃了一下。

我听见桶被拖动的声响，粘稠的液体在里面晃荡，慢得像催命的钟。

下一秒，冰冷的东西从我的肩膀浇了下来。

先是刺骨的凉。

接着是沉得喘不过气的重。

我低头，看见白色的石膏浆顺着胸口往下淌，落在塑料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想抬手擦掉，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己经动不了了。

石膏正在一点点变硬，把我的身体牢牢锁死。

我开始哭。

声音不大，是那种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断气声。

白浆还在往下淌，覆盖了我的腹部、大腿。我能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胸腔被裹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睁着眼。

那盏白炽灯就在我正前方，亮得刺眼。

我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我不知道是被石膏撑住了，还是根本来不及。

疼意慢慢涌了上来。

不是骤然的剧痛，是一点点钻进来的、磨人的疼。眼眶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住，温热的液体往外流，我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那个男人站在我面前，没有再靠近。

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雕塑的比例是否完美。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我想说话，想骂他，想求饶。

可我的嘴己经被石膏封住，张不开了。

清晨，雨停了。

临海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车，碾着路边的水痕，冲进了港区。

仓库门半开着，门口的地面有一道被雨水冲淡的浅色痕迹，像被人反复踩过。

警戒线己经拉了起来，围观的工人挤在外围，对着仓库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

唐育良下车，看了一眼放晴的天，抬脚走进了仓库。

一股石膏粉混着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塑料布还铺在地上，边角，白色的浆痕己经干透结块，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

仓库正中央，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石膏像。

不是躺着。

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展厅里的艺术品。

石膏己经完全干透，表面发灰，肩线、锁骨、腰线的轮廓清晰得过分。女孩的脸朝前，眼睛睁着，两道暗红色的血痕从眼角流下来，凝固在石膏表面，像两道永远擦不掉的泪。

秦峰跟在后面，一眼就盯住了石膏像的手臂位置。

不是断裂。

是从肩膀处开始，根本就没有手臂。

“这雕像…… 好像在哪儿见过。” 秦峰的声音有点发紧，“维纳斯，罗马神话里的。临海美术馆里有一座复刻的。”

法医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敲下一小块石膏。

白壳裂开的瞬间，里面露出了人的皮肤。

秦峰瞳孔骤缩：“人在雕像里？活生生封进去的？”

“石膏后期浇筑，这都看不出来？” 唐育良走过来，语气不重，却带着压人的力道，“进队一个月了，怎么还跟个新兵蛋子似的，多动脑子。”

秦峰没顶嘴，视线还粘在那道裂开的石膏缝上：“师傅，我就是觉得…… 这凶手也太变态了。难怪在这儿摆了三天，没人发现不对劲。”